Wednesday, January 12, 2005
我的写作生活(四)
三毛
答复听讲者的问题(一)
我想我留点时间,给爱护我的朋友发问。这是我回台北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朋友,我的 心里有感谢有感动,有慌张害怕,但是我很高兴各位能跟我谈谈。现在还有二十分钟时间。
问:三毛小姐,你以后准备住哪里?
答:以后住哪里,我说不上来。我觉得人的路当然要靠自己的脚走,可是我们上面还有 一位神,它默默地在带领你,可是你不晓得。我本来在一个小岛上住着,那个岛只有两万人 ,八百多平方公里,我父亲、母亲去了以后惊叹:"桃花源原来就在这个地方。"我以为自 己会在那里住下去,结果还是离开了。下个月要离开台湾,到很多的地方,走很多的国家, 因为飞机票钱差不多,然后回到西班牙。但是,我想我以后会常回台湾。的确,是有朋友问 我要到哪里去,我说要到这里、那里,因为从今以后没有人等我了,我慢慢地走和快快地走 是一样的,所以将来住哪里,我真的不知道。问这题目的朋友,如果你知道去哪里好,请告 诉我。
问:流浪是很孤独的,你如何排除你生活上的孤寂?
答:我听过一首流行歌曲唱:"我背着我的吉他去流浪,带朵什么花。"我很恨这种歌 ,那是没流浪过的人才写得出流浪是件浪漫的事情,这样的人不必去流浪,因为他流浪的话 ,一定半路就回来的。我流浪,绝不是追求浪漫,而是我在这个地方学业已经完成了,而且 找不到事情怎么办呢?我就再到另一个地方去念书或者做事。所以说流浪的心情,我个人的 经历是被迫的。当然我去了很多国家游历,但是说实在话,我从离开家以后没快乐过,这话 说得很不勇敢,可是我离开台湾后真的不快乐,一直到我建立了自己的家。所以,怎么使流 浪者快乐是很难的事情。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答案。很奇怪,我发觉前一个问题和这个问题 ,我都没有答案。
问:你与荷西在沙漠里找化石,结果荷西掉到流沙里去,你当时的心情如何?
答:这篇文章叫做《荒山之夜》。是的,荷西那次快要死了,遭遇困难的时候也不知道 自己的心情。我记得我再开车回来找荷西的时候,发现流沙不见了,因为找错了地方。我第 一个反应是:"他已经死了。"我怕得不得了,怕得发抖。
我知道这个朋友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他不问我这次的心情,而那一次是同样的心 情。我这一生没有遭遇过像这样的恐惧,这次荷西去世的时候,是一位英国太太来告诉我的 。那是晚上一点钟,她来敲门跟我说:"Echo,你坐下来。"我没坐,我问:"荷西死了? "她说:"没有,你坐下来我再告诉你。"我说:"他死了?"英国太太把我扶住,我再问 她第三次:"你是不是来告诉我荷西死了?"她说:"他们正在找荷西的尸体。"我第一个 感觉是怕,怕得不得了,我一生没有那么不勇敢过,以前我想自己是很勇敢的人。问我失去 荷西的心情如何?我说的是一个人有时候会遭遇到他不能承受的事,圣经上说"我给你的都 负担得起",可是在面对不能失去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负担不起,怕自己变成半个。我当时 心情很复杂,因为面对要失去最不能失去的,接着的反应就是我不能,我不要失去。这是怕 ,怕成疯狂,可是最后还是来了。
问:《橄榄树》这首歌是在什么心情下写的?
答:《橄榄树》是在九年前写的一首歌。我的朋友李泰祥先生要我写一些歌词,他催着 我写,我一个晚上写了九首,其中一首就是《橄榄树》。因为我很爱橄榄树,橄榄树美。我 的丈夫荷西的故里在西班牙南部,最有名的就是产橄榄。但是,我当时写《橄榄树》这首歌 ,是五百块钱就卖断了,今天我买录音带送朋友花的钱,比我得到的钱还要多。我今天不是 要说我赚多少钱的问题,而是说这首歌中有两句不是我写的,因为这首歌起初是卖给歌林, 后来再转给新格,所以版权上有一些问题。这首歌我不会唱,好像有一句是"流浪是为了天 空飞翔的小鸟和大草原"什么的,我要声明一下,因为现在的《橄榄树》和我当初写的不一 样,如果流浪只是为了看天空飞翔的小鸟和大草原,那就不必去流浪也罢。
问:如果你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小孩,你会如何照顾他?
答:我想他生下来的时候,我会用一块干净的布把他包起来,这是第一步。然后爱他, 对不对?如果你有个小孩你怎么办?我想每个母亲都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把他包起来,一包起 来就表示对他的爱心。如何教育?很简单,爱他,爱是最重要的,我想是这样,我自己没有 孩子。
问:你说你小时候喜欢编故事,长大以后却写的是真实故事,其中的心路历程转变又是 如何?
答:很简单,因为小孩子的时候,放学的那条路是一样的,大家穿的那双白球鞋也是一 样的,制服也一样,都绣了学号,所以做孩子的时候非得想像不可,因为生活非常平淡。虽 然我们那时走田埂上学很好玩,但还是很单纯,所以我喜欢编故事。可是长大以后,我来不 及编故事了,因为自己遭遇到的事情有很多值得写的,我想应该先把自己真实的故事写完再 来编,但是我一直写不完,所以我就不编了。
问:你喜欢美术,请问你如何喜欢?
答:我真不知如何回答我如何喜欢美术。我想每个人都有一点天赋,是神给你的。我对 美术的敏感度到什么程度?记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我的老师打幻灯片,还没对准焦距一 晃,我就说:"你今天要放高更的东西。"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看见色彩就知道了。我 想各位都有自己了不起的天赋,或是画,或是音乐,每个人一定有的。我觉得是美术喜欢我 ,不是我喜欢美术。
问:三毛,最近情绪好吗?请多保重。祝福你。
答:谢谢这位朋友。我还是一个有爱情的人,这是我的爱情观,今天虽然我的婚姻终止 ,但是爱情不死。生和死有爱就隔不开,所以我有爱情,有我丈夫的爱情。
问:你在沙漠里写一则故事《死果》,你戴了符咒中了邪,有何感受?
答:天地间有很多神秘的感情不能单单用科学来解释,我自己遭遇到很多科学不能解释 的事情。我写《死果》,描述在沙漠里捡到符咒,挂在身上发生很多奇怪的事。至于说到沙 漠里碰到这种邪门的事,我认为这是我们不可说的,我也不能解释,在这件事上我只是把我 的经历写出来,我没有责任去解释,更何况在我们中国古老社会里,就有这样的事。
问:你说你不知道将来的事,请问你是不是宿命论者?
答:我是不是宿命论者?我想路是自己跨出去的,你不能坐在屋子里说自己是宿命论者 。我不是完全的宿命论者,但是我相信我们在世界上有个人的年限,这点我是不否认的;但 是要遭遇到什么事情,这跟个性有很大的关系,有一点是先天,有一点是后天的。所以我不 知道我将来的路,因为我有很多想法,都不能实现,要不然现在是二月,荷西应该站在我的 身边才对,因为我们本来存钱,准备今年一月两个人一起回台湾。我不知道未来,我把将来 交在冥冥中主宰的手里,一点也不急,就等着它告诉我应走的路。
Subscribe to:
Post Comments (Atom)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