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12, 2005

在风里飘扬的影子(二)

三毛


    这是一幢小巧的西班牙式的建筑。我置身的一个客厅正中间一面大窗,倒有一大半被米 色的窗帘遮住了,光线十分暗。一套老式的碎花沙发衬着黄色的地毯,沙发上散散地放着许 多靠垫。古雅的花边式的白色台布罩着一个老式的圆形茶几,藤做的灯罩吊得很低。靠墙的 左手是一面几乎占去整个墙的书架,一套亦是古式的雕花木餐桌及同式的椅子放在沙发斜对 面,房间的右手又是一排书架,架边有一个拱形的圆门,通向另外一个明亮的客厅。


    她有两个客厅,一明一暗,亮的那一间完全粉刷成白色。

    细藤的家具,竹帘子,老式加那利群岛的"石水漏"放在一个美丽非凡的高木架上,藤 椅上放着红白相间的格子布坐垫,上面靠着两个全是碎布凑出来的布娃娃。墙上挂着生锈的 一大串牛铃,非洲的乐器,阿富汗手绘的皮革。墙角有一张大摇椅,屋梁是一道道棕黑色的 原木,数不清的盆景错落有致地吊着放着。白色的一间她铺着草编的地毯,一个彩色斑斓的 旧书架靠在墙边。

    如果说三毛给人的印象只是天涯浪女,那么看过她这么艺术的家,这便要对她改观了。 她的家,甚而给人殷实的感觉,这里没有一样贵重的东西,可是你明白,里面住着的人并不 贫穷。这个家,并不因为失了男主人而憔悴,悦目清凉的盆景和粗陶的摆设竟给人一份风格 不凡而又是亲切的家的气氛。

    她的玻璃窗亮得好似不存在,微风一阵一阵舒适地吹进来。

    三毛匆匆地走出来,已经换了一条清洁的蓝布长裤,洗得泛白了。她仍是打光脚。

    "坐哪一间?"她亲切地问我。

    我有些拘束地在她的老式沙发上坐下来,三毛含笑坐在我对面,双腿很自然地斜斜一盘 ,顺手抱过一个垫子来放在胸前。她的态度是那样的从容,使我几乎恨起她来,因为她不特 别对人热忱,也不故意冷淡,是她控制整个场面的主人,这真不知是怎么搞的。

    我将三毛的书拿出来请她签名,她只请问了我的姓,然后从里间拿了好几枝笔出来,先 在纸上试写了一遍,然后中规中矩地在餐桌上一本一本地慢慢写,好似小学生做功课似的认 真,这种态度十分地感动我,她称我周先生,很客气地请我指正。

    "都是翻印书,您在伦敦买的?"她平静地问着,好似是别人的利益被剥削了一般。令 我惊异的是她居然知道她的书在英国的市价,盗印本亦是不算便宜的。

    我并不知道带来的书不是原版,自己有些窘迫,倒是三毛非常理解人地说了一句:"对 于读者其实也是一样的。"

    "你们这儿很安静。"我想不出别的话来,在三毛从冰箱里给我拿着托盘送来柠檬茶的 时候,我找了这么一句话讲。

    "这几天更静了,隔壁那个小渔港说是逃上岸来了四十只非洲运来的不知什么猩猩,就 在一里路外,收音机报了新闻,报上也刊了消息,只抓回一只,其他的乱逃,邻居都吓死口 罗!有些连窗都不敢开呢!"

    这是拜访三毛的黄昏第一次听她讲那么一长串话,讲的居然是猩猩。别家关窗关门她竟 在花园里洒水,还是背着矮门的,倒是大胆。

    "你难道不怕猩猩吗?"我问。

    三毛也不说话,神色间有些微的忍耐,好似我老远地找到了她只为着问她怕不怕猩猩。 其实这个话题是她自己扯出来的,倒是忘了一般。

    印象里的三毛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也极善解人意,可是她对我的来历,如何找到她的 ,以及我度假的时日等等完全不提出一句问话,这使我也不好主动地请问她的日常生活及近 况。她绝对不是骄傲而冷漠的,她甚而彬彬有礼,嘴上一直和气地微笑着,在她的神色之间 ,我看不到什么内心思维的任何一丝一毫的流露,但她也绝对不是虚伪,她只是将自己的教 养在适当的时候自然地用了出来。

    毕竟我是一个贸然闯入她生活中的陌生访客,对于三毛,我又能如何要求她真情流露呢 。

    在我坐着的沙发左手书架上,搁着两张放大照片,一张荷西单人照,穿着潜水衣,神态 英俊迫人,另一张是他们夫妻的合照,都是黑白的,照片前面插着几朵淡红色的康乃馨,那 是这个房间内惟一的花朵,其他便都是盆景了。

    "你的邻居好似都很爱护你。"我说。

    "那是荷西生前得人爱戴,再说邻居们也确实是些君子。"三毛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 感激,可是没有一丝悲伤的影子,她提起荷西的名字,目光爱抚似的拂过相片。

    这是第一次三毛那又温柔又和善的眼睛里透出了满溢的感情,我看不出她是一个忧愁不 满足的女人,也第一次觉得她同任何人都不能实实在在地亲近,因为她灵魂的全部已有了去 处。在她的气氛里,有一份经过大苦难或大喜悦之后的恬静和安详。她的容貌并不美丽,但 是在她的眼神里,含笑里,在她所有的身体里,好似隐藏着一种光辉,隐藏着的,却是遮也 遮不住,这使她成了一个极美丽而引人的女子,使人不由得愿意多知道她一些,不由得不去 爱她,这份宁静是她书本中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我为着这样的感动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而她,一样从容而安闲,甚而她更给人自由而果敢的感觉,我渐渐非常喜欢眼前这个打 扮朴素的人了。我更想起来,在她请我入客厅时,她顺口说:"我们也不脱鞋的。"

    荷西逝去已十一个月了,而她仍用"我们"这两个字。

    本来以为三毛再寻合适的对象结婚才是幸福之道,而看见她以后,我觉得这已是太难, 也可能再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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