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12, 2005

娃娃看天下

三毛小傳:

 本名陳平,祖籍浙江省定海縣。1943年3月26日(農曆2月21日)生於四川重慶。

1964年,得到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均先生的特許,到該校哲學系當旁聽生,課業成績優異。

1967年再次休學,隻身遠赴西班牙。

1970年回國,受張其均先生之邀聘在文大德文係、哲學系任教。

1973年,於西屬撒哈拉沙漠的當地法院,與荷西公證結婚。第一部作品《撒哈拉的故事》在1976年5月出版。

1979年9月30日夫婿荷西因潛水意外事件喪生,回到台灣。

1981年,三毛決定結束流浪異國14年的生活,在國內定居。

1984年,因健康關係,辭卸教職,而以寫作、演講為生活重心。

1989後4月首次回內地家鄉,發現自己的作品在內地也擁有許多的讀者。並專程拜訪以漫畫《三毛流浪記》馳名的張樂平先生,了卻夙願。

1990年從事劇本寫作,完成第一部中文劇本,也是她最後一部作品《滾滾紅塵》。1991年1月4日清晨去世,時年48歲。

我要說的不過是一個自己和三毛的故事

 我的筆名叫瑪法達,用的是阿根廷漫畫家季諾的作品《娃娃看天下》(又名《瑪法達的世界》)裏女主角的名字。第一次知道這個叫瑪法達的娃娃時我不到13歲,初二還沒上完,等到真真正正地和她相識,已是大學二年級的事情了,整整過了5年。

 那5年,我通過各種各樣的方法想要擁有她,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想,我逢人便問:“你知道哪能買到《娃娃看天下》嗎?”當時,我買了世面上能買到的一切三毛的作品,單三毛全集就買了陜西旅遊出版社和安徽旅遊出版社兩套。三毛兩個字成了魔,見了錢就要吸的。令我最為得意的是,很多自詡為三毛迷的傢夥竟然不知道《橄欖樹》是三毛參與做的詞,《滾滾紅塵》是三毛的編劇,當然更不會知道瑪法達是三毛翻譯來的娃娃。

 三毛的作品中,我喜歡到會背誦的內容都帶點哀傷的氣質,像描寫沙漠當地人生存境遇的“哭泣的駱駝”和寫她小時候生活的“蝴蝶的顏色”以及描寫母親逝去的青春時代的“紫衣”。文章裏三毛對個人、社會、生死、青春的描述,是讓我堅持“即使沒有荷西,三毛也依然是三毛”以及除了是現代人崇尚自我,流浪天涯的時尚生活方式的符號,更是使其在文學史上佔得一席之地的證據。這也是為什麼,三毛之後有無數背著揹包走出去流浪天涯的傳奇女子,不管身邊有沒有那一個他,都僅限於行走的個人情調,再多的文字也難望三毛項背的原因——根本的不僅僅是叛逆的青春,也不僅僅是流浪的獵奇,更不僅僅是愛情的刻骨銘心,而是關於人生的大胸懷——看看三毛翻譯的《娃娃看天下》,即能明白這一點——儘管這話包括很多三毛迷在內都會不以為然。

 2003年3月26日是三毛誕生60週年,很快,2004年1月4日又是她逝世13週年。懷念三毛,用評價她在文學史中的地位,總是有意義的,套用一句話:讓愛三毛的人在紙上相聚。而評價是評論家的工作,我這樣的“三毛迷”說話,不但越俎代庖,也有失公信。我要說的不過是一個自己和三毛的故事,一個和文學史沒有關係的故事。特別是透過現代城辦公室落地的透明玻璃,窗外來來往往,頂著黃的頭,紅的尾,向城市各個角落掙扎前行的車流,一杯熱氣尚存的綠茶,最好聽著齊豫或蔡琴的歌,特別有聽此類故事的氣氛。 

買了一本三毛的書回去,自此2年的時間裏,再也沒能從她的書裏出來

 叛逆、流浪、愛情加上文學夢是大多數三毛迷的關鍵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國內整班整班買三毛書的學生都是一群被老師和父母壓抑得內心抽搐的苦孩子。1992年,我第一次看《撒哈拉的故事》,已經是三毛去世以後的第二次高潮了。七十年代三毛因《撒哈拉的故事》一舉成名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咿呀學語的孩子,因為太笨,據說2歲了才會說話走路。所以,上學以後,或者是擔心這來之不易的正常,父母不敢效倣其他父母只讓我讀一種書——教科書,“起步就比別人晚,再不多學點,長大了可怎麼得了。”要知道,小時候,並不是只要有在課堂上偷著看書的勇氣就夠的,好歹口袋裏得有幾個晃起來叮噹亂響的零錢,買不起,至少還可以租。

 問父母要錢,買衣服很牽強,如果說買書,就很爽快。在我成長的小縣城,瀰漫著濃郁的脂粉香和刀劍氣,街頭能租到的書除了瓊瑤類的言情系列就是金庸式的武俠小說,當然還有故事會、童話大王這些。魯迅、巴爾扎克只是書本裏的大師,卡夫卡、米蘭昆德拉完全超越想像力之外。曾經,三毛被當作和瓊瑤一樣的類型,被無數人封殺。身邊眾多的朋友向我提及與三毛的初識,總是他人推薦的多,“看看三毛吧,和你的性格很像,不是言情小說。”

 拿到《撒哈拉的故事》最終是抵不過那綠色的封麵包裝,怎麼看也不言情,加上三毛的自殺在當時是一件很大的事,買了一本回去,自此2年的時間裏,再也沒能從她的書裏出來。

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看“蝴蝶的顏色”的開頭,兩滴鬥大的淚珠燙著臉頰滾落下來的情景。心痛得恨不能掏出來親手安撫。

 “回想起小學四年級以後的日子,便有如進入了一層一層安靜的重霧,濃密的悶霧裏,甚而沒有港口傳來的船笛聲。那是幾束黃燈偶爾掙破大氣而帶來的一種朦朧,照著鬼影般一團團重疊的小孩,孩子們留著後頸被剃青的西瓜皮髮型,一群幾近半盲的瞎子,伸著手在幽暗中摸索,摸一些並不知名的東西。我們總是在五點半的黑暗中強忍著瞌睡起床,冬日清晨的雨地上,一個一個背著大書包穿著黑色外套和裙子的身影微微的駝著背。隨身兩個便當一隻水壺放在另一個大袋子裏,一把也是黑色的小傘千難萬難地擋著風雨,那雙球鞋不可能有時間給它晾幹,起早便塞進微濕的步子裏走了。” 

還是喜歡在其他人說起三毛的時候驕傲地嚷,“我是三毛迷!”

“和三毛很像”是一句暗語,意味著這是一個從小就與眾不同的孩子,身懷異稟,不甘於世俗的俗,不拘泥生活的苦,有為愛情拼命的決心和流浪遠方的膽量,兼顧恣肆汪洋的才情與浪漫。雖然沒人說我和三毛很像,但心底裏很是自詡。甚至給自己取的第一個英文名字都是ECHO。

 而“像”畢竟離“是”相差很遠。“二十歲的那一年,我有兩雙不同高度的細跟鞋,一支極淡的口紅,一雙小方格網狀的絲襪,一頭燙過的卷髮,一條鍍金的項鏈,好幾隻皮包,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唱機和接近兩千本藏書。”二十歲的那一年,我在上大三,沒穿過高跟鞋,沒有口紅,有絲襪,只是更喜歡光著腿穿短裙,沒燙過頭髮,金色的項鏈沒有,各種裝飾項鏈倒不少,皮包不止幾隻,是很多,一個租來的屬於自己的房間,電視、隨身聽和三年大學期間買下的數百本書。戀愛談得慼慼怨怨,哀哀切切,不這樣,似乎對不起“三毛迷”的封號——平淡是無論如何跟三毛扯不上關係的啊。

 如今,終於還是不可救要地變成了一個世俗女子,是那深夜裏“黃的頭,紅的尾”的車裏的一個,零下5度的北京城,躲在暖氣洋溢的房間,不再做關於撒哈拉的夢。因為真心相信了“如果流浪只是為了看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那就不必去流浪也罷。”(三毛語)

 今年又有出版社出了三毛的全集,從網上訂了一本《靈魂騎在紙背上》,這本新增的,過去的收藏裏沒有;《娃娃看天下》翻得次數太多,書脊有些松,但已經不打算再買一套,當心地拿膠帶固定好,舊舊的有過去的味道。英文名也不是ECHO了,只是還是喜歡在其他人說起三毛的時候驕傲地嚷,“我是三毛迷!” 

文字裏的她幾乎是劃過我生命的影子,影射另一個自己

 和生的三毛失之交臂,又同真的三毛相差萬里,11年的相識,究竟有些什麼留在心裏?

 “在我們的童年裏,小學生流行的是收集橡皮筋和紅樓夢人物畫片,還有玻璃紙——包彩色糖果用的那種。這些東西,在學校外面沿途回家的雜貨舖裏都有得賣,也可以換。所謂換,就是拿一本用過的練習簿交給老闆娘,可以換一顆彩色的糖。吃掉糖,將包糖的紙洗洗乾淨,夾在書裏,等夾成一大疊了,又可以跟小朋友去換畫片或者幾根橡皮筋。”(《小偷》)

 上小學時,學校流行收集的是糖果紙和火柴皮我們沒有三毛他們那麼幸運,學校外面雖然也有雜貨舖,卻不能用練習簿換,只能拿錢買。火柴皮也是,糖果是不吃的,火柴恨不能家裏一天用2盒。《紅樓夢》、《水滸傳》裏的人物總也收集不齊。是的,我也偷過錢,“對著那張靜靜躺著的紅票子,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兩手握得緊緊的,眼光離不開它。當我再有知覺的時候,已經站在花園的桂花樹下,摸摸口袋,那張票子隨著出來了,在口袋裏。”(《小偷》)不同的是,她只偷過一次,而我偷過很多次;她沒被發現,至少發現了沒被拆穿,我被發現了還死不承認,結果被打得很慘。

 又或者是“我的志願——我有一天長大了,希望做一個拾破爛的人,因為這種職業,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同時又可以大街小巷的遊走玩耍,一面工作一面遊戲,自由快樂得如同天上的飛鳥。更重要的是,人們常常不知不覺地將許多還可以利用的好東西當作垃圾丟掉,拾破爛的人最愉快的時刻就是將這些蒙塵的好東西再度發掘出來。我有一天老了的時候,要動手做一本書,在這本書裏,自我童年時代所撿的東西一直到老年的都要寫上去,然後我把它包起來,丟在垃圾場裏。如果有一天,有另外一個人,撿到了這本書,將它珍藏起來,同時也開始拾垃圾,那麼,這個一生的拾荒夢,總是有人繼承了再做下去,垃圾們知道了,不知會有多麼歡喜呢。”(《拾荒夢》)

 沒上小學之前,最羨慕的是走街串戶收破爛的人,搖著撥浪鼓,吸引家家戶戶的人將家裏不用的東西拿出來換江米糕。像牙膏皮和壞拖鞋是他們最為喜歡的,有一次家裏實在沒有東西可換,我便擠光了牙膏筒,故意弄壞了母親的拖鞋,為此又是一頓打,打完以後,我並不服氣,邊哭邊向父親揚威,“等我長大了,等我當了收破爛的,有好多人給我牙膏皮和破拖鞋,你給我我都不要!我天天都吃江米糕。”

 父母的錢早已不偷,也可以轉而給他們了;當收破爛的願望,更是早就放棄,正大綜藝的外景主持沒當成,好歹當了個記者,算是小小的勝利。

 而三毛呢,在她幾乎全是傳記文學式的作品中,有眾多關於自己年少情懷的驗證,文字裏的她幾乎是劃過我生命的影子,影射另一個自己。

 荷西去世的那一年,三毛停了十個月的筆。“父母來問為什麼十個月沒寫文章,我說:‘荷西不能睡覺。’父親問為什麼荷西不能睡覺?我說:‘我不能告訴你,反正他不能睡覺。’他們又追問,後來我說了,因為我們是很開明的家庭,我說:‘六年來,他不論如何睡,一翻身第一件事一定找我的手,然後再呼呼大睡。’所以,荷西和我的生活如果繼續下去,可能過些年以後三毛也就消失了。我也跟我的母親說:‘對一個沒念什麼書的人,五本書太多了,我不寫了。’我母親問為什麼?我說:‘我生活非常幸福,如果我的寫作妨礙我的生活,我願意放棄我的寫作。’母親說這是不相衝突的兩件事情,但是我還是沒有寫,直到荷西離開這個世界。”

 對於一個2歲才會說話走路的孩子,起步已經慢了半拍,再怎麼努力,也當不了天才。自己變不成玉女,另一半也不可能是金童。當一個世俗的人,日子滿噹噹的,有幸福,有不幸,如果因為三毛完美影子的光芒困惑了現實的生活,只想空靈的浪漫,不顧世俗的煩擾,即使放棄了當年“做三毛一樣女子的許願”,她的在天之靈也不會怪吧。

 所以,那麼多三毛迷長大,邊嚷著“我是三毛迷”邊在城市“黃的頭,紅的尾”的車裏,任星辰滿天,頭也不抬一下。的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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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娛樂信報》2004年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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