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08, 2005

解剖周星驰 - ff8

看这篇文章的应该都是周星驰的影迷和发烧友,这就让我的话讲起来很方便。
  
提问:如果一部电影除了幽默即耍贫嘴的话,剩下的情节不知所云,你们会喜欢吗?
  
我相信不会。
  
这到底是世人顽愚还是我们自作清高?
  
周星驰不是天外来客,也不是石猴天育地化——当然他演过孙悟空,某些气质也比较像。
  
周星驰的电影大家都看过,自从1989年李修贤力捧周星驰一夜蹿红,直到今日,成为香港搞笑片的代名词。   
对他的几部名片的评价里可以见到一些他无处不在的对神圣的嘲笑和调侃——比如在《大话西游》里那个有趣的称呼——“ 观音姐姐”——正是哲学家所关心的“上帝已死”;又有人说,他对生活弱者反英雄的描画——举一个小例子比方说《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宣言“谁敢跟我比惨”以及对爬虫的亲切呼唤“小强”——正可以同赵州和尚和侍从文远从“我是驴”到:“我是粪中虫”的禅门机锋利关于道之所在的精髓相关照。
  
何必如此做作哪?这样的评论,爱之愈深,毁之愈甚。  
 
我设想尼采、海德格尔德里达听到这番评论,只会当作耳边风。赵州和尚听了,也许会“咄”的一声杆棒就要打过来。周星驰听了呢,应该使用他一贯的无厘头表示欢迎:哇塞,好厉害,不只那位大哥何门何派竟然对小弟如此敬仰入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费力不讨好。这样一相情愿的归类法,没有认领情的。如同村上春树对他的作品流行表示不解一样,周星驰对他们作品的内涵呀意义呀也从来不在乎。在我看来,将严肃艺术家和大众艺术家当作两个职业来看也许是更符合实际操作的。一个是试图在感性上触摸哲学,另一个是试图拥抱最大的受众群体;一个的欣赏这是懂艺术的人,另一个的欣赏者则是不懂艺术的人;一个的伟大者必须忍受孤独,另一个的成功者则一定处处享受欢呼和掌声;一个为灵魂拭灰,另一个则在脚底挠痒。请大家一定要明白这两个职业的这些区别,本身没有高下之分可言。当然,两个职业的顶尖者在人生的旅途中偶然相遇,也许会莫逆一笑,握一握手,同时感到相同的快乐。
  
阿耳多诺说过,大众文学的相反是精神分析学。大众艺术本来是不以升华为目的的。他的唯一目的和出发点就是对最大数量受众的直接满足。在大众艺术里,形式成为核心和第一主角,而内容则在实质上退居其次,只有从这个基本点才可以为大家证明周星驰之所以成为大众艺术大师的合理性和必然性。我才可以为大家证明为什么周星驰要比金凯瑞高明。之所以把周星驰称伟大事的理由是:在他之前,有喜剧电影,有闹剧电影,但没有搞笑电影,没有无厘头。无论如何,我们也应该承认,开创一个新的艺术形式,总是不容易的。   
从本质上来讲,搞笑电影其实正是对传统喜剧的一次反动——为了笑而搞笑,内容为形式服务,为票房服务,仅这个提法就有他的过人之处。如果说我们过去理解的艺术是糖衣包裹的炮弹,那周星驰从一开始就供认不讳:在他的电影里,恰恰是反其道而行的——炮弹炸开,流出来的却都是糖稀。与此相对的是另一些大众文化消费产品的炮制者,即使是当他们为了票房绞尽脑汁时,他们也还要把自己的故事包装成传统的堂皇叙事,演绎成有道德判断价值趋向的因果哲学——这样挂羊头买狗肉的低劣作品,我们难道不是已经领教够了吗?象王晶曾志伟之流的闹剧,一般而言,都会有一个煞有介事涂脂抹粉试图自圆其说的结尾。这是很可笑的,中国人说,既想当什么,还想立什么,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当然,我们不可否认,同样作为大众文化的生产者,曾志伟王晶和周星驰其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我们没有必要为了推崇周而天真的设想他们就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在周星驰的电影里也还有《千王之王》《龙过鸡年》《行运一条龙》这样的垃圾糟粕——但是我们也应该清醒的认识到他们之间毕竟有着一线之别。周星驰在一个俗不可耐的文化圈子里摸爬滚打,一步踏出来就成了一大家。俗到家了,就难能可贵了?   

一个人俗并不难,难得是他俗的痛快,俗而不知耻不知羞愧——不,这不是讽刺。人们在消费大众文化时,既然都害羞答答的不肯承认自己的“低级趣味”,那么造成的后果是什么?大众艺术家没有得到美学理论的承认和支持,就也只好从俗,玩高雅,往糖里裹药片了。这很讨厌。因为大家都想吃的其实本来是糖。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是吃糖的。只不过,人们吮干净糖衣后把药闭着眼睛从喉咙里冲下去,然后自欺欺人的说着药味道真不错。
  
其实,对于大众文化的蔑视,从本质上来讲,是文化艺术圈里的禁欲主义。当然了周星驰也是聪明人。凡大众艺术家都是聪明人。也许他没有积极的表现自己的传统意义和思考能力没有自不量力的向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领域严肃艺术冲刺仅仅是因为,还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这个我说不准。打我想也许是没人能抗拒这个诱惑的。现状是,由于缺少美学理论上的明晰指导,造成严肃艺术追求流行,大众艺术探讨哲学的错位局面是整个世界范围内的艺术欣赏和评论失去了坐标,十分混乱和难以进行。比如《美丽人生》和《楚门的世界》这样浑水摸鱼的电影居然好评如潮,其实和《泰坦尼克》和小燕子的炙手可热是一脉相承的。
  
我并不是讲大众艺术不因该为受众提供内容和内容所带来的副产品。包罗万象的超市,也是有的——但只存在于理想态。雅俗共赏本是绝不可能的。大学教授和初小毕业的,他们的审美趣味和理解能力怎么会一样呢?在受众面前,懂艺术和不懂艺术的,只能择其一——我这么说,是把上厕所时和坐马桶时的懂艺术者也全当不懂艺术者了。所以周星驰就难能可贵了。他敬业,规规矩矩的搞大众艺术赚钱。十几部片子如一片的搞笑,从不装深沉。   
我的意思是:逗乐的煽情的,以获得最多数人承认和商业盈利为主要目的的,不是提供升华功能的,不引发哲学层面上思考的大众艺术,也是艺术,也有他的美学价值。我也承认,周星驰和曾志伟都是媚俗者,在这一点上,他们没有区别。你说如果这样看来他们就没有区别了?为什么哪?不要脸的人不只周星驰一个?那你就错了。   
我前面说过,如果我们还从内容或者说创作目的上区分大众艺术家的高下,那我们不还是用传统的美学来看待大众艺术吗?古人讲杀鸡焉用牛刀,这样说就好像用了牛刀就对不起牛刀的身价了。但是咱们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杀起鸡来牛刀好使还是杀鸡刀厉害。所以说,不是杀鸡焉用牛刀,而是杀鸡不能用牛刀——容易连鸡带人一起给杀了。
  
既然大众艺术的核心和第一主角是形式,那么,衡量大众艺术家的高下,当然要拿形式来说话。谁做的漂亮谁就是赢家。谁更逗乐更煽情,谁就拥有更多的观众。
  
看看周星驰的表演才华吧。不用多说了。和曾志伟之流比,周星驰拿自己的演技说话就够了。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不用再犹豫了!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相信大家都很熟悉,这是《大话西游》里的一段经典对白。再者部代表他最高成就的电影中,周星驰几近疯狂的怀疑一切不可怀疑的东西、神圣、崇高、  
 
爱情、友谊、婚姻、同时又在电影的最后将他所怀疑过的东西一一修补复原。周星驰的理解是:戏不过是戏而已。戏也就是戏罢了。
  
有一些人跟我讲《大话西游》是一部很好的言情戏其煽情比搞笑火候掌握的更好。
  
在周星驰另外一部中等水品的作品《食神》里,莫文蔚气势汹汹实则害羞的问一个刚刚把她对食神周星驰的单恋讲给周星驰听的小瘪三说,谁让你说的?随即她的浪漫被小瘪三戳破了——小瘪三对周星驰悄悄的说,是她让我着机会对你说的。这样的搞笑方式,是曾志伟不会的。  
 
不要期望我能从一个令人折服的理论高度来解释周星驰的大众艺术高明的地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大众艺术既然不以升华为目的,只以形式为核心,那么成功的大众艺术和蹩脚的大众艺术的区别就在于演技、手法、经验、包装、技术、切入点等感性层面。这些本来不是能形诸文字的东西。一旦形诸文字,可能就荒腔走板了。比如说,演技的纯熟和青涩,是一望可知的,更像公理,而非定理——就好像假如我们要证明周星驰演技强于曾志伟,恐怕也不是很容易的事——虽然它看起来是如此的显豁。这个证明,将同证明美之为美丑之为丑一样难,你会尴尬的发现,你可能离不开穷举法,而且,你又知道,穷举法是不可实现的。
  
有意思的是,真正能持久媚俗的东西,往往是自觉不自觉的有些深刻的。试想不能世人会心的怎样能使人动情,不撩人欲望的怎样能叫人癫狂,不出人意料的,又怎样能引人发噱呢?我必须再次引用《不见不散》里的一句话:“你以为跳脱衣舞光不要脸就行了?”
  
相应的,当两个人出发点不同时,挥发物也不同。同金凯瑞刻意的表现自己的深刻相比,周星驰的深刻到是他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对周星驰而言,唯一的目的是商业票房或者说最多数人承认,唯一需要改进的是它的搞笑技术——其他的,他漠不关心。然而搞笑本来不是空中楼阁,就拿他的工夫来说,他最擅长的搞笑方式是对人性的恶毒亵渎和颠覆处理。当他潜心研究什么东西最能让人意外的说不出话来什么语言表达最能让人意外的捧腹大笑时,他和一些时代的命题就不期而遇了不是巧合,而是必然,虽然也许他现在还不清楚是怎么会事?   
任何时候不要拔高他对哲学的对美学的理解甚至奉献——那就太荒唐太愚蠢了。我认为周星驰的公平审判,是应该把他定位在一个出色的大众艺术家上而不是其他。
  
而且,大众艺术毕竟是大众艺术,深刻,也深刻的有限。副作用嘛——偏方,说到底是不治大病的。如果你真想站的更高看问题的话,还是到药铺子去吧——何必非得在快餐店食补?俗话说,萝卜加热茶,大夫满街爬——真实混蛋话,你到看看是谁在满街爬。
  
即使唯一目的是票房的大众艺术,也是艺术,也要符合艺术发展的一般规律。你对大众艺术家们能否持续不断的进行艺术创造和实现艺术追求的担心,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现在所谓的美国大片,确实是高科技的展示会,大成本加上电脑特技,就可以批量生产了。剥去光怪陆离的外衣,确实是一节苍白孱弱的肉身子。海德格耳把这种现象叫做“技术的白昼”。
  
这正是现在美学界的一种观点,认为大众艺术家们非常容易带领整个大众文化消费者群体走进虚无主义“灵魂裸露”和“耗尽”的误区,并带来“伪个性主义”的毒瘤,最终的结果是整个大众群体理性思维能力的萎缩。   应该说,这种担心自有它的道理。但是不可否认这一系列的推理是有漏洞的。
  
如果我们承认大众艺术家是以被最大多数大众承认为目的的,难道我们会希望他们用所谓的传统艺术道德去进行艺术价值的衡量嘛?我们还会寄希望于他们像那些不求闻达的严肃艺术家那样不断的自觉寻求艺术突破吗?   
这是可能的吗?如果他们在票房有保障的情况下不是拍续集或续续集,那么他们就不称其为大众艺术家了。   
我们应该看到,大众并不是一个下水道,往里面倒什么,它就装什么。谁比谁傻呀?
  
在美国大片引进的这几年里,我们不是越来越多的听到了对其内在质量不满的的声音吗?那些粉饰太平歌功颂德不痛不痒的相声小品,不也是走向穷途末路了吗?每天对着那些无病呻吟或者空洞乏味的或者群魔乱舞的电视节目,不是有人发出了“弱智的中国电视”的吼声了吗?  
 
大众艺术,不但是艺术,更是商品。商品的质量问题,不能靠厂家的良心来解决,只有靠市场的优胜劣汰残酷竞争。
  
而整个大众消费口味的提升,要落实在整个民族的教育上的。指望大众艺术家们来做这些事,似乎不是很成熟很切合实际的想法。
  
水涨船高,大众的欣赏口味和大众艺术家的创作能力,是相辅相成的。当大众的审美能力就是看《还珠格格》的水平时,大众艺术家们就只会做出《还珠格格》这道菜来。然后必定会有更多的类似的还珠格格出笼。然后大众就厌倦了,发现这里面的趣味实在有限的紧。然后大众艺术家们就会提供更多一点的趣味来——原来的大众艺术家,可能就免不了要淘汰了。这个过程,有一点像香港电影里的赌局“豪斯”,你下一点注,我再下多一点注,轮流下——可是你要忽然多下了注,我就不跟了。
  
我们现在谈文化市场的堕落,未免有点高估了自己的从前——似乎我们祖上也曾发达过似的。很多文化人谈起还珠格格四大天王法制小报的祸害人间来十分痛心,想不通这一代人怎么搞的会让这些文化垃圾四处泛滥。当然啦,确实得承认他们是垃圾。问题是我们还得承认,我们现在消费这些垃圾,就整个民族而言,仍然是进步了——就我所知道的,仅仅在十几年前,中国还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诗人;另一种是文盲。前者占百分之一。后者占百分之九十九。到今天,已经逐渐有了个文化市场的模样了,这就很了不起。   百分之一的人实在没必要大惊小怪平地里出来这么多半文盲。半文盲多了起来,其实正意味着我们的文盲数量减少了。咱们不也得给同志们一个逐渐进步的时间对哇啦?
  
我曾经很不理解《大话西游》的票房居然会失败,因为从艺术上来讲,我觉得它可以算得上是周星驰最成功的作品了——但是票房居然这么差。有搞笑,有煽情,有动作,小处精细。大处粗疏,我甚至想《大话西游》里面很有一些和伟大作品相似的地方呢。
  
但是在我看见大街上铺天盖地的盗版《大话西游》后,我立即明白了它之所以票房惨败的原因了。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可是其销量之巨大也令人咋舌。
  
通常大众艺术家总是只比观众高一点点,就像《大话西游》里八戒对沙僧讲的,论智慧和武功那,我比你高一点点。也就只能是那么一点点,不然你撒欢儿跑了,大家还在那里晾这哪。
  
我们同时不能忽视,整个电影市场的疲软对周星驰斯暗影作品制作方向的影响,但问题是周星驰的起伏波形与电影市场的波形不同步。所以有时候,我们也很难理解他的作品良莠不齐的原因。
  
对周星驰的解剖是不彻底的,淡就整个文化市场而言,彻底解剖了周星驰,将会导致一些不可预料的结果,所以,只是点到为止,对周星驰的评价,还是取决于各位自己的大脑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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